2010年12月7日星期二

关于《盗梦空间》及……

      我是持这样的看法:影片中所指的现实层仍是梦境;整个故事都是 Cobb 一个人的梦境,而他在梦境中对现实做了伪装;这个梦的目的是掩饰自己的罪行,实现自己的愿望。需要说明的是,这是看过很久之后写的,回忆可能会有很多不准确和错误之处。

      Arthur 在指导 Ariadne 时,交给她一个骰子作为她的 Tatoo (刺青)用来分辨自己所处的是现实还是梦境,并且告诉她:这行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刺青, Cobb 用的是他的妻子 Mal 的刺青—— spin (陀螺,虽然我印象小时候这种东西叫转不溜,陀螺只特指用鞭子抽打的那种)。在影片靠近结尾处,画面中 Cobb 从保险箱里取出这个刺青, Mal 把刺青藏起来是因为她不想去分辨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她想让自己相信他所在的世界就是现实。但是只要转念一想便有蹊跷, Cobb 他自己的刺青呢?

      首先我们知道他确有一个另外的刺青, Arthur 已说过每人都有, Cobb 说 Mal 把自己的刺青藏起来了, 而他是清楚他们当时的所在是 Limbo (混沌海),因此我们确证二人没有共用刺青。那么藏起刺青,而要强迫自己相信当前的梦境即为现实的那人,可能不是 Mal ,而是 Cobb 。

      这类似于 "Memento" (《记忆碎片》)中的主角 Leonard,他为了洗清自己的罪恶感,把自己的故事安排到别人身上,而自己变成旁观者,只是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认为是错话的保险公司职员。他不断提醒自己,把 "Remember Sammy" 这句话刺在手上,这是他唯一不被衣服遮挡的刺青,是他要不断强迫自己相信的"事实"。在 "Inception" 中,使用 "Tatoo"  这个词来指代辨别现实和梦境的东西,应当认为是在提醒我们 "Memento" 一片。而且饰演 Cobb 的演员是 Leonardo DiCaprio ,在所有名气不大的演员当中,这个曾经大红大紫却早就成为票房毒药的人显得格外特别,可以猜想导演有用他的名字来提醒我们回忆 "Memento" 。

      另外一个十分有力的证据是,除了参与 extraction 或 inception 行动的人和做梦的主人之外,梦境中所有出现的人都是做梦人的意识的投影。但是 Cobb 的意识投影可以出现在别人的梦中,而且是谁的梦都可以,而且似乎还是一件需要避免却难以避免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所有知道这一点的人都不认为这很奇怪,而且只有 Cobb 可以做到。 Saito 的梦、Ariadne 的梦,小 Fischer的梦,都可以出现他的意识的投影。为什么只有他可以,别人都不能?而且大家都认同这一点。最恰当的解释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意识的投影,这都是在他的梦境之中。所以在 Mal 杀掉 小 Fischer 之后,他说完了,然后当 Ariadne 说我们可以再往上一层之后,他马上就能"知道" Fischer 没有死, 他在 Mal 手上。他马上变得比这个计划的提出者更了解这个计划,而且是全盘了解。

      我见到的最令人难忘的论述是:如果影片中的现实层不是现实,自杀死去的因而进入现实(至少是更现实的一层)的 Mal 会把他带回去和她在一起,后面的故事就不会发生了。精彩的反证,但是却是自我循环论证,已经默认了 Mal 的自杀是现实中发生的。但是 Mal 的自杀是在 Cobb 的梦中出现了,是由 Cobb 讲述的。(事实上,与 "Memento" 类似, Mal 的死可能与 Cobb 有直接关系,而他最终就是要给自己推卸责任。)非但如此,你会发现整个梦世界的法则都是由 Cobb 讲述的。什么每深入一层梦境,时间放慢二十倍;无限层梦境即混沌海;高层梦境不稳定,梦中梦尚可,但梦中梦中梦就必须使用稳定剂;若使用稳定剂,在梦中死亡不会回到现实,而会进入混沌海;在混沌海中死亡会直接回到现实。这些规则全是 Cobb 的嘴里讲出来的,他才是这个世界的立法者。

      一些不充分的证据。如雇佣 Cobb 窃取 Saito 的秘密的公司,应该也是一个大公司,但是总部却在非洲。在非洲也就算了,那个城市却像是二战时的卡萨布兰卡,或是今天的喀布尔给人的印象,完全不是现代化的城市。而且这个公司打手保安潜于市井,让人印象深刻,正式职员和办公楼却不知在何处。特别是 Cobb 被追赶在小巷尽头人被卡住,费劲挤过之后就进到闹市摆脱追赶,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太不自然了,让人有强烈的违和感。只有梦见自己被追赶时,要帮助梦中的自己逃脱时,才会有这样奇怪的场景。另外,Cobb 的父亲是在美国之外的大学教书的,但他似乎还要和老伴一起在美国照顾 Cobb的两个孩子。再有就是, Saito 一个日本人,为何有如此大权力,只要打一个电话就可以让美国不再追究一个杀害妻子的嫌疑犯。而且是飞机快要降落的时刻打电话,出机场时就一切都安排好了。而美国是这样的国家,一个残酷杀害女友并逃离的人,可以追踪他几十年,为了能把他引渡回国,一个州不惜为此专门制定一部法律,甚至因此有违宪的嫌疑,就是为了抓他回来给他终身监禁,而且还是因为不判死刑是引渡的条件之一(见 The Unicorn Killer)。以上这些固然可以算证据,也可以说只是影片设计如此,并无此特意,最多剧情不十分通顺而已。

      所以,总结是, Cobb 与他妻子的死有关,而这个梦,是他为自己伪装、洗罪,洗自己的良心而做的。前面的积累,到最后的渲泄。所以,那个陀螺倒不倒,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对观众肤浅的欲望的一种撩拨和挑逗。为什么梦中的陀螺就不会倒?他的两个孩子,虽然不断出现会长大,形象却一直很模糊很单一,也许现实中并不存在或者尚未出生。当然,这只是胡猜而已。

*******************************************************************

      下面要说的是,对该导演的看法。诺兰几部电影都有极高的得分和评价。从《致命魔术》、《记忆碎片》、《搏击俱乐部》、两部《蝙蝠侠》、《盗梦空间》这样看下来,虽然每部都很精彩,但对于导演这样的个人偏好和一些看法我却不是很认同。

      不使用名演员,或者几乎不使用名演员。说明导演的自信,不需要靠有名的面孔吸引注意力和票房;但也说明,影片比较粗旷,没有细腻的表达。值得最佳影片奖,却绝不可能诞生最佳演员奖。这几部影片的主角们的共同特点是,比起人物形象的僵硬不丰满,怪异和不正常更加突出。简而言之,没有一个正常人类。致命魔术中的两人,一个是为了嫉妒和报复,一个是因为无法容忍现实生活的平庸;记忆碎片,只有短期记忆,自我制造假象的死局;搏击俱乐部,人格分裂、暴力和无政府主义、自我毁灭;蝙蝠侠,放弃了无政府主义,捡起了充满阵阵剧痛的神秘的英雄主义。就像这样一个人,因为无法忍受自来水的无色无味,所以一定要造出最有味道的饮料。而他造出的饮料最终全是这样的类型:强烈的刺激性与回味性,喝过就忘不掉。但另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虽忘不掉,但毫无营养。他想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开创一个新天地。但这条路并不通向一个开阔地。现实,生活,这才是一切的最终来源,以及最终归宿。你可能认为请明星来饰演是吸引眼球,是媚雅;你不屑为之。但是以诡异的剪辑手段、新怪奇的题材创意、以及所谓的"高智商"的勾引,这难道不是更恶劣更低级的媚雅么?

     《阿凡达》告诉我们,只要使用了最先进最昂贵的电脑技术,只要使用了"最不可思议"的想象——外星人,外星语等等,那么只要把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想象用电脑做出来给你看到,即使故事情节低劣到如同文盲编造的水平,即使思想内涵如同死水枯井,即使所做的工作就是齿轮螺丝的杂糅粘贴胶带拼接……这就是艺术,而且是最高新的艺术,威严的令人下跪的艺术。而《盗梦空间》告诉我们,艺术是需要高智商的,非高智商不可理解,仅高智商才可理解——让人想起皇帝的新衣,只有傻瓜才看不到。这个世界上爱它、爱谈论它、给它打那么高分的人,都是高智商么?是害怕别人认为自己不是高智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