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空间》的故事应当是,仍然全部都是梦境,包括最后 Cobb 在飞机上醒来之后的部分。而 Cobb 做这个梦的原因,只是为了从现实中逃避出来。并不是我最开始猜想的杀妻、潜逃国外而无法看到孩子,于是只能在梦境中回到家里。而是,Cobb 与 Mal 并没有孩子或者孩子在很小时因意外而丧生,两人相互搀扶到老,而最终决定一起告别这个世界,一起卧轨;但是 Mal 死掉了,而 Cobb 没有,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需要向自己植入一个想法,他需要这样一个梦。他想要年轻,想要他们的孩子,想要摆脱 Mal ——因为正是不断出现的 Mal 来不断地提醒他,他不过是在做梦,而她才是唯一的真实。
在第四层梦境中 Mal 被击中倒在 Cobb 怀中流着泪说,你还记得你说过你梦到我们白头偕老,而 Cobb 则说,你忘记了么,我们已经做到白头偕老了。在突兀的回答之后,是更加突兀的镜头:两个老人,手挽手,只有背影,在同样的场景散步;这两个老人躺在铁轨上,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近,而他们的手紧紧相握。这才是影片中唯一真实的镜头。否则不能解释在影片的高潮处,分明是 Cobb 要面对真实面对质问的时刻—— Mal 一开始就对 Cobb 所谓的真实产生不断的质问 ——何以会出现如此格格不入的镜头。这应当视为在影片 "Memento" 中最后闪现的一幕:躺在精神病院的 Sami 突然变成了 Leonard。而这正是唯一的真实。
这样的解释能否解释影片的结尾?能。影片的结尾不是真实,而是 Cobb 已经确信自己是在做梦——整部影片就是 Cobb 越来越无法拒绝自己在做梦的过程——而他决定直接有意识的干涉这个梦,得到梦的结局。"我知道我正在做梦,但是请让我把这个梦做完!"
为什么说仍然是梦境?我们仔细来分析影片的结尾。首先我们来看其中"似是而非"的地方:Cobb 望向窗外的孩子,孩子转身,但是镜头的切换让我们感到这并非同一空间;Cobb 的岳父 Miles "很知趣地"从侧面离开镜头。小儿子与 Cobb 的对话 -我搭了一座悬崖上的房子。 -用石头搭的吗? 第二句比第一句更不应该发生在现实世界。我不知道除了沙子或积木,小孩子还有什么可能用其他什么东西造房子,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房子,是悬崖上的房子;而且 Cobb 不太可能看不到这座房子,而即使房子造在远处,在这草地的背景里也不应该想到用岩石 (rocks) 来造房子。其次,这间房子如同之前在梦境中一样,有多余的灯,而且白天时仍是打开的。如果你带着这个提示,重新看一边影片的话,就会发现,影片中非常的多地方都有多余的碍眼的灯,而且大白天开灯被认为是很正常的。然后再倒退到稍早一点, Cobb 在飞机上醒来的时候,环视周围的人,在看 Saito 时,用眼神提示要 Saito 遵守他的承诺。但是眼神中却不仅仅是提示,而是命令。从飞机上下来, Cobb 的表情也一直很超然,再次看到飞机上的人时显得带有一丝冷漠。因为在经过与 Mal 如前所述的对峙后,他已经知道这些人无非都是他自己的投影,因此他作为梦的主人可以命令和控制他们。
体现他作为梦的主人对于梦的操控的,在又稍早一些。为了完成故事和达到目的,而扭曲自己前已定下的规则。小 Fischer 在第三层梦中枪,任务已经失败,但是,这个情形被解释为他的意识掉入到下一层的梦境(!)中,然后 Cobb 和 Adriane 一同进入下一梦境,在第四层梦中给 Kick,只要与第三层心脏抢救的 Kick 同步,就能救活他。但是,请注意,小 Fischer 不是在做梦,而是中弹而意识昏迷,甚至可能已经死了!而且,为什么不对在第一层梦境里中枪的 Saito 采用同样的方式抢救呢?(这种技术完全可以在一分钟内完成,因为这在下层梦境将是充足的十分钟。)或者,为什么小 Fischer 的意识没有进入 Limbo?(难道仅仅因为小 Fischer 中枪后马上昏迷,而 Saito 仍意识清醒?)而且在第四层梦中没有人做梦,根本无需 Kick,Kick 是把在现实中或某层梦境中做梦的人唤醒,在第四层中跳下高楼的 Adriane 和小 Fischer,根本不应该回到第三层,而应该摔死从而进入 Limbo。
悖论。彻底的悖论。但是为了,完成把这个梦做完,需要对这个梦世界的规则进行破坏和扭曲。哎,等等,死去的老 Fischer 全名是什么? Maurice Fischer. 哎,不是 Maurice C. Escher, 那个画无限上升的楼梯和互相画对方的两只手的艺术家?
而说到悖论……
在影片开始, Cobb 几人要偷取 Saito 的秘密时,那个日本助手就是一个悖论。(虽然从演员表看,应当是华人所扮演。)他必须存在,来把其他三人带回来。但是,倘若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列车里没有这个日本助手可以坐的位置,而且镜头出现他时的光线和窗户也极为特别。
而 Cobb 等人对小 Fischer 下手的飞机呢?请您凭印象回答,飞机的头等舱有几个座位,几位乘客?可能您的回答都是六。在请您想想第七人药剂师的座位在什么地方,他的前后是谁?您可能会想半天。头等舱上有七位乘客,八个座位——如果 Saito 和小 Fischer 的前面不再有座位的话。在过道中间还有两个座位,药剂师坐在那里。啊不,我应该说在两个过道中间还有两个座位。因为,毕竟这个头等舱后方有两个入口,因而两个过道,而两个过道向前合并为一。然后请您回忆,在飞机上 Cobb 最后醒来环视他人时,他看见药剂师了么?
在 Saito 任务失败时,Cobb 说他到京都 (Kyoto) 就要下车,可是下一个镜头,窗外却分明是东京 (Tokyo) 的铁塔。Cobb 说要去肯尼亚的海滨旅游城市蒙巴萨 (Mombasa) 找造假师 Eames,可是 Saito 接应 Cobb 的地方却是 摩洛哥的 Tangiers 市的地标 Grand Socco。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五世曾于1947年在这里发表支持独立的演讲。这个直布罗陀海角城市离卡萨布兰卡可能只有300公里。
当 Cobb 在作为京都的东京的宾馆里接电话时,我们都没有看到电话线(我指电话座机后面的线),而 Cobb 是接起电话站起来转了360度然后放下的,电话线本应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而且,明明外面一直是深夜,而走到楼顶却突然变黎明了?
深夜, Saito 和 Arthur 赶到工作室通知 Cobb 和 Adriane:老 Fischer 刚刚在悉尼去世。葬礼将于周四在洛杉矶举行,而小 Fischer 将不迟于周二将遗体护送过去。此时,最早也只能是上一周的周日刚结束,周一的凌晨零点。而诸位身在巴黎,人员不齐,并非整装待发。如果说悉尼到洛杉矶是世界上时间最长的航线之一,那么巴黎到悉尼似乎也是。令人感到不仅护送遗体到另一大陆去举行葬礼十分正常,而且 Cobb 小组的效率之高确实名不虚传的。
而这个工作室的布局也十分讲究,在刚才的场景里,屋顶是平的,布置着很满的荧光灯。但是 Arthur 第一次进入这个工作室时,屋顶不但是尖的,而且,屋顶侧面排列着一排排窗户,使得采光非常的好。另外这个工作室的柱子是经典与现代风格的混合,我是说一半是现代的,一半是经典的。(像极了在第一层梦境中暂避的车库,同样空旷,同样的侧面窗户,而且柱子也是一边红的,一边绿的。)老 Fischer 的病房外的办公室,布局也是相当让人头疼。
第一层梦境中 Cobb 和 Arthur 恐吓小 Fischer 时带着面具,当然是不希望到下一层梦境中被他认出来。在第二层梦境中,已获信任的 Cobb 对小 Fischer 说 Arthur 和 Adriane 是自己的人,但是小 Fischer 在第一层梦境是看到过绑架自己的 Arthur, Saito 和 Eames 了。当 Saito 和 Eames 进来,Cobb 甚至没有说,这是我的人,小 Fischer 竟然也丝毫不怀疑。
应当说,这样的悖论都是有意设置的,有意让观众感觉到不自然。让亚洲人感到京都不应该出现东京铁塔;让非洲人感到蒙巴萨不应该出现北非的 Grand Socco;而欧洲人嘛,也许欧洲人会觉得巴黎铁塔周边的区域布局与影片中有冲突(只是可能……)。而且影片中有意夹杂着各种东西,虽然不是"硬伤",但让人感觉不自然,其实就是要说,这只是梦境。 Arthur 对 Adriane 说,梦境分享系统是由军方开发训练士兵的,士兵在梦中可以练习刺杀,被杀死的只是醒来。然而人在梦中的能力,与人在现实中的能力,似乎不那么一致。而且,梦中会出现大量的"投影",那些路人会如何看待你们互相刺杀。还有,Cobb 拿着逃走的机票时,名字是 Dominick Cobb,这样能够解释为何他的妻子和岳父之前叫他 Dom 而不是 Cobb。但是,Dominick 这个拼法非常少见,而且最后的演员表里出现的也只是 Cobb, 而不是 Dominick Cobb。恐怕机票上印的名字只是扯谎, Cobb 这个名字是假的,Dom 这个名字才是真的。Cobb 讲到他和 Mal 从 Limbo 中醒来,画面窗外射进的夕阳的阳光,是否暗示他们两人已经是老人?
Cobb 想要逃离现实,认为这个梦境就是现实,而现实总是会以各种方式侵入梦境。现实是妻子 Mal,是火车与铁轨;是他躺在病床上,周围是各种有液晶显示的仪器,是他唯一能看到的飘着白色窗帘的大窗户,他处于一个彻底幽闭的空间;可能是为了克服没有孩子的孤独,而编造出来的,在想像中,我们仍有孩子。影片 "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lf?" 是类似这样的一个哀伤的故事。
所以一开始的故事只是盗窃 Saito 的情报,但是 Mal 还是要意外出现。当 Cobb 为了掩饰自己没有死掉的负罪感,他用了很多手段,令人时而感觉他杀害了妻子,时而感觉他喜新厌旧。而当这些解释都不能接受时,他最后为自己的负罪感做出了这样的解释:因为他对自己的妻子实行 Inception ,对她植入了一个想法。这个对应于事实,可能只是 Cobb 对 Mal 说,我们的孩子还在,然后假装出若干孩子存在的证据,而 Mal 最终从为了逃避痛苦而相信,变得大部分时候都显得相信,有时甚至为了某个解释不成立而发脾气。这是我所想像的一个解释。在巴黎的故事,镜头中开始出现大量的平行线,在工作室中从古典柱子,躺椅,到窗棂;到 Adriane 开始改造梦世界时,更是达到顶峰:桥、扶手、柱子、栏杆,到 Adriane 用两面镜子造出无限长廊时。导演的含义是,这个时候,观众应该想到铁轨了。而 Cobb 在 Mombasa 被追杀的场景,则是接连不断的枪声,偶尔的火花。导演的含义是,此时观众应该想到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当 Cobb 逃过追杀,找到药剂师 Yusuf 时,他躺下,于是出现三个真实画面:铁轨与火车声,大窗户与飘动的白色窗帘,温情的而不是疯狂的 Mal 。
如果再早一些,Cobb 说要在京都下车,是因为"我不喜欢火车"。你不喜欢火车但是还要把梦境安排在火车上,就说明火车是你不愿接受的现实。你想要用梦逃离现实,现实就会不断的入侵到梦境中,以至于你不得不意识到你在做梦。第一层梦境就直接出现一辆径直穿入城市的火车。
无处不在的多余的灯,从 Saito 的城堡,他的破公寓,到行动的JR车厢,到 Cobb 在东京的宾馆,到 Miles 的教室,到巴黎的工作室,到 Cobb 家,到 Mombasa 的赌场和 Yusuf 的地下室,到 Browning 的办公室和老 Fischer 的病房,到 Cobb 的家和结婚纪念日的酒店,到第二层梦的整个酒店,到第三层梦的老 Fischer 的单间保险病房。另外的还有无处不在的窗户的特写。
但是不得不说,还有很多特别的象征,能够意识到,但是却不太好解释。水和悬崖。尤其是水,还不清楚。也许老 Mal 被火车轧死了,老 Cobb 甚至并未受重伤,于是他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从悬崖跳向大海?然后被人抢救到医院?不是很通。但是无疑,水必然有特别含义。影片第一个镜头是 Cobb 飘到岸边,高潮处找 Mal ,悬崖、海滩,房子周围都是水。Saito 的城堡在海边;从这层梦中醒来,掉入澡盆,水漫金山; Saito 行动失败,JR 列车开过一条小河;Adriane 教学梦,巴黎铁塔旁边的塞纳河;Yusuf 的办公室,数不清的药水,地下室的洗手间;Adriane 进入 Cobb 的梦,Cobb 领她看海滩的 Mal,Adriane 偷偷坐电梯去地下室,中间路过的一层是火车,而火车后面是一个大湖。第一层梦境,大雨,汽车坠入水里;第二层,震荡的杯子,洗手间,浴室;第三层梦境,雪山;第四层,大海,悬崖,连老房子就浸泡在水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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