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具有强烈地域色彩的电影。而如果这个地域正是导演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或者说,带有一定自述性质),我就感到有特别的兴趣。
美国,明尼苏达州。天雪一色白。延伸到无限远的路面被镜头拍得非常宽广。但这些不算地域特点。首先是人的口音,是类似德国或者瑞典那种北欧口音。 Brainerd 镇的高速路入口处的雕像,举着大斧的木匠,典型的北欧形象。人的名字,Marge 像爱尔兰名字; Carl, Gustafson, Lundegaard 都是典型的日尔曼名字。背景音乐,以我听来有苏格兰风笛的感觉。而据维基百科,主题曲来自一首挪威民歌"迷失的羔羊"( The Lost Sheep, Den Bortkomne Sauen )。明尼苏达州,似乎居民以有北欧和德国渊源的为主,像是一个在美洲的北欧国家。
而人物之间的对话,使人感到一种十分的客气和礼貌。很多时候感到对话就是在不同声调的德国式的 "ja" 中度过的。"ja?" "ja." "ja ja ja"... 然后就会发现有被称为 "Minnesota Nice" 的这种东西。。。
而这个故事的开端和发展,却非常依赖于几个"外地人"。阴谋的最初策划者,想通过绑架妻子来骗取岳父赎金的 Jerry ,明显是入赘来明州的,虽然他很努力融入和模仿明州人,但还是在很多地方显得很生硬;(那个向他买车的客户,则是一个入赘来明州时间更短的人,那人面对 Jerry,正如 Jerry 面对像他岳父这样的地道明州人一样,说不出来的无奈和气愤);一个神经的日本人;罪犯甲,所有人都笑着说他 "funny", 因为他完全是按照自己原来的一套,是个不自知的外地人。所有 F-word 几乎都是出自他之口;Jerry 的儿子有一次; Jerry 只是说过一个 "damn" 的委婉版 "darn", 然后马上就意识到错误,住口了。
但是这个故事是非常暴力、残忍、冷血和无情的。因为这莫名的原因,有七个人死去了。而整个故事中最残忍和无情的人,不是外地人,是一个典型的本地人罪犯乙。从相貌和神色看,是一个典型的日尔曼人。(虽然现在看这个演员的头发是棕色而不是金色,不知是随年纪变化,而还是当时为了表现典型的日尔曼形象而染的。)故事挑战人心理防线的一幕在靠近结尾出现。
所以,整个故事来看,导演所要表现的,并不是"外地人"因为无法融入到明州来所产生的不幸;而是相反,是对明州的一种反思。明州这种完美客套尊重人的礼节之下,潜藏着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就像明州宽广无垠的冰天雪地,你只看到这美丽的白雪,而在这白雪之下,却有着一种神秘的看不见的东西。客气也许同时也意味着疏远,意味着利益与"理性"重于人情,或者几乎不讲人情;或者也意味着一些本不合理的东西,一定要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掩盖。几乎不说话却异常凶狠的罪犯乙,也许正是这种环境的牺牲品。这种环境不容许发泄不满,不容许生气,要求在语言上行为上的极端自我克制,因而不满就会从更加极端的地方,以更加极端的形式发泄出来。
作为唯一的正面人物的女主角,怀孕的警察,令人印象深刻的不仅他与丈夫之间的互相尊重和互相支持,不仅是她的机智、语言得体、善良的本性。还有她的饮食。深夜被任务叫醒,有出发前吃饭的镜头;在食堂选餐的镜头;到外地办案,询问当地朋友哪家餐馆可以推荐;在麦当劳门口的镜头。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的欲望分为"生"的欲望与"死"的欲望:一种是要建造的欲望,一种是要毁灭的欲望。而吃,则作为"死"的欲望的一种,成为对生活中的压力的一种释放。这在日本电影"入殓师"中也有特别的表现,入殓师为了摆脱,为了暂时忘却自己的工作与死亡的关系,做法是大吃。女主角食堂选餐的一幕,虽然不到十秒钟,但却让人有种这怎么能吃的感觉。食物的画面就像女主角为他丈夫准备的作为鱼饵的掺杂在泥土中的蚯蚓。
在最后,罪犯乙面对女主角,表情虽然依旧沉着,但行为却是马上逃跑,虽然这显然是不明智的。第一枪响起,罪犯乙仍再跑;第二枪响起,则马上可以看到打中大腿。在那一刻,让人担心女主角会因为害怕紧张而射不中;但是马上就知道这只是希望罪犯乙能停下而不用中枪。可能的害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着,与仁慈。女主角对罪犯乙说,你们只为了一点钱,就能够去杀人,但是你们真的需要那么多钱么?但是对罪犯乙来说其实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内心的不满和压力无处释放。他不在乎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去犯罪,只是突然感到一件事是必要的应当马上要做的,就要毫不犹豫地不考虑后果的执行下去。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摆脱这样的错误,就需要——按照导演的意思——找到恰当的发泄管道,或者一项爱好。比如女主角的吃;比如女主角的丈夫,有钓鱼、绘画(或者摄影)的爱好;Jerry 的儿子,有手风琴;Jerry 的同事,有冰球;Jerry 的岳父,则是把商业当成自己的爱好。也许北欧人那种把工作当生命的新教伦理,也是因为在他们的环境中,爱好就像生命,没有爱好就无法承载那种环境下的压力与孤独;如果足够幸运,爱好恰好是工作,或者能够把爱好变成一种工作,就自然会视工作如生命;以荣耀上帝来使这一点显得庄严和正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北欧人爱好攀岩、越野等极限运动,德国人则以"彻底"为德意志民族精神,也许都跟这个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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