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3日星期三

没事慢慢谈谈康德(五)

      康德在陈述完这四个二律背反之后,对其做了自己的特别的分析。

      我们再次重复这四个问题:世界在空间上有没有边界,在时间上有没有起点;所有事物是否是由不可分的基本成分组成;有没有自由;有没有无条件的绝对的存在。正题一方在这些问题上都给出肯定的答案;而反题一方则都给出否定的答案。我们先提前透露,康德是一个坚定的正题的支持者。——但他先不表明立场。

       康德首先声称,所有问题都是我们完全能够解决的。理性既然能够提出这些问题,这就说明理性能够完全回答。康德把前两个问题称为数学上的,他的回答如下:

       当人们在谈论世界时,人们所谈论的并不是真正的世界。真正的世界是自在之世界,人所谈论的只能是人通过经验所感知和认识的世界。人是带着有色眼镜来观察世界的,但要卸下这有色眼镜却不可能。如果你带着红色眼镜,你就会说这个世界是红色的;如果你带着蓝色眼镜,你就会说这个世界是蓝色的。但是他们都错了,因为他们将自己观察到的世界误认为是自在的世界。

       这样,通过这个自在之物的假定,康德将这种对立矛盾,变成了辩证矛盾。这样来解决这两个问题。康德说,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的是时间之前必有时间,空间所包必有空间,这是一种潜无穷,既不是实无穷,也不是有穷。无穷,或者无限是 infinitive, 但是事实上是不定,或者未限定,indefinite. 一条直线,并不是无限长;而是如果你愿意总可以把它延得更长,它的长度是未限的,不是不限的。事物是否无限可分的问题也是同样的。在这两个问题上,正题与反题都是错误的。

       后两个问题,康德称之为力学上的。在今天,我们可以理解为物理上的。康德说,这两个问题,正题与反题都对。因为这两个问题,与前面的问题不同,并不是对一个实存的东西进行判断,而只是一种学理上的设定。在康德的唯心主义中,客观是符合主观的,所以对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是逻辑自洽。当然,只所以这样说最重要的是,康德认为,人们根本不可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人的知识只能来自经验,而所有经验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经验都是依照因果律(康德所称的自然律)的;人怎么可能判断一个无条件的绝对的东西是否存在?人怎么可能判断自由是否存在?不可能。所以,只要你逻辑自洽,你怎么认为都对。

       要特别注意康德此处所说的自由的含义。这里似乎有细微的变化。康德在这里所说的自由,并不是所有因果链条最终回溯到一个无因之因,而这个无因之因是自由的。类似于,宇宙在大爆炸前的那个奇点状态是自由的,所有物理定律失效。不是的。康德在这里所说的存在的自由,是人的理性的自由,他偷换了东西。他要强调的是,人的理性之中就有自由。万物皆有自由,自由无处不在。他是这样论述的:我们在所有现象中根本看不到自由的存在(他坦白地承认这一点),但是所有现象都是所见之物,而非自在之物。在现象世界中,一切都服从自然律(即因果律);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我假设:在现象世界背后的自在世界中,一切都是自由的,是服从自由律的。我这么假设完全合理,只要我逻辑自洽即可。对于绝对的无条件者的存在,也是同样的方法:现象世界中没有无条件的存在,不代表自在世界没有。我大可以假设自在世界中是有的,绝对的无条件的。

       原本是同一个内涵思路的四个问题,康德一定要论证前两个问题与后两个问题有本质区别。前面是对世界这个实存的判断;而后面则不需要某个对象的实存作为基础。他说前两个问题正反题都错,无非是以退为进,让人接受后两个问题正反题都对。绕着宇宙转了几圈,归根到底就是要兜售他的上帝和自由。之后康德就开始以自由存在和上帝存在为基础展开新的理论了。虚伪狡诈至极。

      在对康德进行真正的批评之前,我们先说,为什么我们需要接受和认可他这套荒谬的理论。康德这套对二律背反的问题,可以说从根本上,是非理性的。但是他仍然道出了很多他人未曾揭示出来的问题。也给出一套很有意义的看法。因为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终究一直沉溺在未知的海洋中,假装自己还没有淹死。说是未知的海洋,是因为我们终究还是可以假设有知道的可能性。康德说有这四个二律背反的问题,四个似是而非。其实稍微想想便知,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随手即是。请问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爱情是否存在,所谓的幸福是否存在。所有的经验告诉我们,不存在。但是康德告诉我们,我们除了抱一种悲观的厌世主义之外,还是可以采取另外一种态度(虽然也只是逻辑上自洽):这种东西,说没有就没有,说有就有。更加虚无主义一些:道德是否存在?法律是否存在?我只看到在不同人类群体中演化出来的习俗,我只看到人们以某个东西为名义互相攻伐。康德对此则说,你相信它有,它就有;你说它没有,也符合逻辑。至少这种回答,对我来说,提供了一种希望——的可能性。同样的,你也可以说,我只看到不同的人,根本看不到所谓的民族和国家的存在,只看到人们以爱国主义和民族自主为名义的难以理解的行为。对此,康德主义的解释是,只要他们认为民族和国家是存在的,这就是存在的;你认为不存在,对你也没有影响。因为不论人如何认为,只要不与经验和现象冲突即可。

      另外,在自由这个问题上,我想我们还是要多说一些题外话。关于法律。因为与其说法律(应当)赋予个人以自由,不如说法律完全是在个人拥有自由的这一前提假设下才可能拥有效力的。(不考虑那些给定义的法律条文,比如国家的国旗国歌。)一个人拿刀杀了人,为什么他应当受到处罚?为什么他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我们假定他是有自由的,我们假定他可以选择不杀。但是如果他没有选择呢?比如武松杀西门庆。犯罪的人往往由于环境不良,或者贫穷,或者所处环境犯罪横行,或者没能接受基本教育,或者染上毒品或酗酒,或者仇恨社会无处发泄,或者甚至所谓天性缺陷。有谁会没有任何理由地凭其理性的自由而去选择杀人呢?但是难道我们因此说那杀人者其实只是凶器,真正的罪犯在于社会的糟糕的土壤,因而就免除了那个杀人者的责任了么?我们不会这样的。我们有时也会同情杀人者,但同时也会恨。即使是武松,同情与遗憾之外怕也是有恨吧。我们明知人没有自由,但是不得不去做自由这个假设。不然我们就更加不安。有时人们会说,"Don't blame the player, blame the game!" But who can blame the game? 谁又有这个资格?谁能看得清这个游戏?中国传统既谴责“造反作乱”,仿佛百姓是能够选择安居乐业还是做乱臣贼子;同时又在某种程度上认可“官逼民反”,这仿佛又承认了是否安邦是官员之责任,民反乃官逼。这同样是一种深深的矛盾。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谴责不幸的行恶者,然后内心怀着一丝畅快与九十九丝愤懑继续争取活着。因为我们看不透,找不到最终的病因。

       下面我们直击康德的痛处,可能一击致命。康德想通过这个自在之物来解决矛盾,达到逻辑自洽;但是他仍然自相矛盾。在康德分析前两个命题是,他说正反题都是错的,因为自在之物是未限的,既不是无限的,也不是有限的。但是你既然能够说自在世界是未限的,这个自在世界还是自在世界吗?你说的这个世界只是你带着紫色眼镜看到的世界,根本不是自在世界。所以康德对前两个问题的分析是自相矛盾的。后两个问题中,康德仍然犯同样的错误。你凭什么假定自在之物是自由的?凭什么假定自在世界里存在无条件的绝对存在?你凭什么对自在世界进行假定?在你对自在世界进行假定之时,自在世界已经不是自在世界了。你可以做这样假定,我就可以做相反的假定,于是一切又陷入混沌当中

       当康德批判别人的独断论时,丝毫不给情面。他说理性要做出超越经验的论断,就是僭妄。他大肆批评柏拉图的灵魂单纯性的证明,子虚乌有,你想怎么说都行。用晚些时代的物理学家泡利的话,"not even wrong". 但是轮到他自己,他就说虽然超出了经验,但是这表明了一种理性的尊严。然后挂羊头卖狗肉,大卖其卖他的自由和上帝。但是柏拉图的灵魂单纯性无非也是想得到灵魂不死这个结论,跟康德是同样的动机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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