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是非常复杂和深刻的。并不是用"幽默诙谐,笑中含泪,描写一个应当生活在过去/未来的英雄"这种原有的套路可以概括的。
上下两部的出版时间大约相差十年。在风格上有明显的不同。堂吉诃德与桑丘的性格,也有可感的差异。
塞万提斯在上部用了大量的叙述技巧,在堂吉诃德与桑丘的主线之外,穿插了大量其他故事。堂,桑两人的部分恐怕只有一半稍多。在最后高潮的客店,干脆把堂吉 诃德扔在一边,而穿插的故事在互相碰撞。这些穿插的故事全是直接的爱情故事。先是牧羊人格利索斯托莫与玛塞拉,富人的儿子卡迪纽与陆莘达,公 爵的儿子堂费南铎与多若泰。男女主人公都依次堕变。格利索斯托莫痴情,玛塞拉高洁;卡迪纽爱中带恨,陆莘达犹豫不决;堂费南多阴险狡诈而虚伪 凶狠,多若泰水性多变而行事坚决。而另一方面,第一个故事来源只有对死者的赞美与玛塞拉一闪而逝的自白;第二个故事则有卡迪纽先后两次的详细 叙述;第三个故事则是受骗后的多若泰的自白,以及满怀仇视的卡迪纽对堂费南铎的控诉。简单说,似乎了解得越多,事情的性质就越恶劣。塞万提斯 对这些故事都给了虚伪的结局。神志失常卡迪纽突然恢复正常,而堂费南铎突然觉悟,于是最后两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这之后,马上来了《何必寻根 问底》这个故事。故事的前一半是才子佳人,后一半却是玉石俱焚。无非告诉读者,这才是真实的结局。也似乎暗示,后面的摩尔少女拯救基督教俘与 痴情少年暗暗跟随少女两个故事,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下部靠近最后位置也简短地合二为一地安排了摩尔少女与暗暗跟随的痴情少年的故事。
上部中堂吉诃德与桑丘的性格,总地来说,是喜剧化的。似乎是按照作者所说的专为讽刺骑士小说。但是仔细琢磨,这两人的性格仍是琢磨不透的,他们的言行不符 合动机论。这两个人物实在是难以分析。只有简单地认为他们是傻瓜才好理解。
但是两个的性格在下部中变得异常深刻。也许上部的只是表,下部才是里。塞万提斯大量用对话与动作描写,很少用心理描写。人物不说心里话,读者无法知道究竟 他的想法是如何。只有在人物语言的前后矛盾中,我们才能一窥他们的真实想法。我们看到桑丘的愚蠢,看到他自欺欺人,又破绽百出,但在这一切矛 盾的后面,能看到的是他对唐吉诃德的忠诚。唐吉诃德也是自欺欺人,但是他在如同小孩子一般的自欺欺人中,表现出的小孩子一般的正义感。在下部 中,唐吉诃德聪明的头脑与豁达的胸怀突出地表现出来,但他孩子般的勇敢使这些打了折;而桑丘的机智与城府也表现出来,但他的贫困和卑贱使这些 不能发挥。如果唐吉诃德能够欺骗世界,世界会好一些吗?退一步,如果世界愿意应付他的愚惷,而不是完全地玩弄取乐,世界会好一些吗?这是他的 目的吗?
下部的中心内容,是唐吉诃德与桑丘在公爵府的经历,占到篇幅的一半以上。公爵夫妇的侍女小厮都有名字,而公爵夫妇自始至终都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公 爵夫妇的形象逐渐从大度到贪玩到可鄙到残暴到可悲。这是整部作品的高潮。正是在公爵府,唐吉诃德在表面上实现了理想,得到了承认,桑丘也得到 了总督。而实际上两人在此遭到了不可医治的打击。在公爵府后期,唐吉诃德与桑丘两人都变得可以用动机论来解释。他们的言行开始变得一致。唐吉 诃德为老侍女堂罗德利盖斯的女儿主持正义,要求坏人贞洁的富农儿子完成婚约。公爵令小厮托西洛斯假冒参加决斗,小厮却改变主意,愿意弄假成真 认输娶老侍女的女儿。而托西洛斯摘下兜鍪,假冒露馅,所有人都下不了台时,唐吉诃德却说这是魔法师的变化。这里你就无法说他是愚蠢,这非大机 智之人做不到。可惜,他即使这次一等的正义也不能完成。唐吉诃德一走,小厮被毒打,老侍女被赶回老家,她的女儿被送到修道院。使唐吉诃德彻底 绝望的不是被假扮的白月骑士击败,而是在返乡途中再遇小厮托西洛斯得知这一切,所以连牧羊人也做不成,回到家里便"只因为不痛快,就忧忧郁郁 地死去"。
上部中,牧羊人没有取笑唐吉诃德的,但学士一定会;下部中,作为友人的学士加拉斯果愿意帮他,绿衣绅士狄艾果父子欣赏他的高见给以款待,但阿拉贡的公爵夫 妇与巴塞罗那的富绅堂安东尼欧夫妇则必然拿他取乐。
在唐吉诃德离开公爵府之后,到巴塞罗那之前,遇到一群计划在村子附近重建阿卡迪亚的富贵人家。可见对现实不满,因而试图"再现"黄金时代或白银时代,并非 个别人的个别意想。然而阿卡迪亚的理想几天之后便不见遗迹。
正如,"你干脆死了心,小贝德罗;这东西你一辈子休想再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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