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3日星期日

《凯尔经的秘密》与《我在伊朗长大》

《凯尔经的秘密》 (The Secrct of Kells):艺术的价值

  动画片依照其中一个传说叙述了爱尔兰的国宝凯尔经是怎样产生的。9世纪的爱尔兰,田园般的凯尔。修道院院长,高大冷峻的盖拉赫(Cellach)的全心全意都在筑垒和加固城墙以抵御维京海盗,不但设计图纸,而且亲力亲为在城墙上工作。而他的侄子布兰登(Brendan),虽然不愿违背叔叔,但却是从心里羡慕绘经师的工作——纸笔产生的伟大艺术。当绘经师们由于没有参与城墙上的工作而遭到院长的不满时,他们的牢骚是:"那么我们的艺术呢?"
  这时来了一位传奇人物,传说中大绘经师Aidan。在Iona被维京海盗攻陷之后,带着未完成的凯尔经逃离至此。Brendan从他那里得到了启迪和鼓励。
  为了寻找制作墨水的材料,他违背院长的禁令,穿过城堡的围墙,见识一直以来认为不需要进入,也不敢进入的森林,也结识了精灵阿诗玲(Aisling)。走进森林,最初感到神秘而充满危险,之后才感受到丰富与生命力。而在城堡之外森林之中,确实也潜藏着危险和黑暗。走出城堡之后,才会发现不许走出城堡的禁令是多么不值得遵守。而Brendan对Aidan从最初的崇拜,慢慢成为Aidan的助手为他帮忙,之后亲自参与凯尔经的绘经工作。当Aidan发现绘经所必需的唯一的The Crystal被自己遗失而痛恨不已时,Brendan已经能够根据Aidan的描述(从黑暗生物那里得来的),而大胆的猜想,The Crystal不止一个,他在城堡外面的森林里见到的那个洞里很可能也有拥有The Crystal。而他不但敢这样猜想,更是勇敢地进入黑暗之洞,打败黑暗生物取得The Crystal。(打败黑暗生物的独眼大蛇,不是靠刀剑,而是以笔画出结界将大蛇困在其中,然后摘下它的眼睛The Crystal,然后他便疯狂地开始吞噬自己了。)
  Cellach院长是一个丰满的人物。他原先也是绘经师。当Aidan来到Kells时,他仍然记得"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绘经师Aidan兄弟!"但是他是院长,他依然对一切不积极加固城墙的行为都持强烈反对的态度,尤其是自己的侄子和继承人Brendan。他总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总说"我们的城墙还不够坚固!"但是当魁梧凶残贪婪不可抵御的维京人最终来临之时,坚毅的Cellach院长不得不绝望地看到,自己设计并建造的城墙在维京人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侥幸挽回一命(但是错误地认为Brendan已死),Cellach院长倒在地上,对身边的众人说"我太累了",他不愿再继续面对了。但是听到"但是你是院长啊!"他又不得不勉强撑着站起来说"对",然后继续履行他的职责。若干年后,当Brendan在Aidan的指导之下完成凯尔经,来到凯尔的时候,老态龙钟的Cellach院长听到Brendan的敲门声却当作死神的敲门声:"我需要更多时间!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维京人是无法抵抗的。在城堡的田园牧歌之外,是无尽的未知与即将来到的灾难。但是艺术带给人们希望。看到完成的凯尔经,饱经沧桑和挫折的Cellach院长感到了无尽的欣喜和美满。
  这部动画片是给孩子们看的,所使用的语言和词汇简单地出奇。但是更出奇的是这样简单的语言仍然具有生动而全面的表达能力。另外,音乐极美。

《我在伊朗长大》 (Persepolis):快乐那么短,生命那么长

  查了下Persepolis是波斯帝国的首都。但是我一直没有太理解这个名字在这里所要表达的含义。这部动画片还有个中文译名叫《茉莉人生》,应当是强调结尾处再次出现的典故,对女主角影响很大的外婆每天清晨都把一把茉莉花放在胸前以保持女性之美。动画片改编自同名的自传性漫画。因为是自传性的,所以可以说里面的关于政治一些立场是具有个人倾向的。但是事实上,正是由于真诚地无保留地表达了个人的倾向和叙说个人倾向。反倒倾向于,讲述是十分客观的。
  玛嘉(Marjane, Marji)计划返回伊朗,但是可能是因为护照或签证的问题还是未能成行。于是在机场回忆以前的事情,黑白版的故事就开始了。最后回忆结束,玛嘉做出租车离开机场。(司机认为她是刚下飞机。)
  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天真活泼机灵好奇,可能还爱添乱的小姑娘。模仿着李小龙,也幻想着自己是最后一位女先知,还喜欢欺负同伴,对大人有着问不完的问题。之后我们发现她独立、勇敢、敢言,另外喜欢摇滚。但是不用多久,她的生活会越来越艰难。我们也越来越不容易为她感到高兴。
  动画片里对伊朗在这一时期的历史提供了一个视角。它告诉我们这样一种可能:原先我们认为黑夜不会长久的,但是黑夜竟然真的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暗而且一直持续下去;原先我们认为出现一个重大转机,黑夜会禁不住这个,但是黑夜不但真的能禁得住,而且输的是我们。
  动画片里女先知玛嘉第一次梦见真主时,真主告诉她,"惩罚是我的事,你要做的只是宽恕。"但是从事共产主义的叔叔(小姑娘的初恋?)被处死时,这位女先知就再也不听真主关于宽恕的教诲了。在她第一次回国之后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时,真主再一次在梦中出现,告诫她要投入生活,而这时另一个人在一旁对真主说"你这总算说对了一句话!",这个人竟是马克思!叔叔曾说过,无产阶级专政在伊朗一定会实现。但是,也许是因为没有实现,才显得它看起来是那么珍贵和美好。
  她的言行也使得父母不得不把她送到奥地利的法语学校以免在伊朗出事。而当她在国外几近崩溃,打电话给父母说要回家,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提任何问题。这时我们不禁回想起在最早处,小玛嘉对巴黎回来的大姐姐追问埃菲尔铁塔的事情,而大人们则是在阻止她提问题。国外的生活并不如意:结识的朋友都不是积极向上的;无可避免的歧视和不信任;无论怎样她都不能说服自己真正喜欢这个地方。一次不成功的爱情差点要了她的命,而她不能忘记的是,自己处在这个和平自由优越的地方,而家人却还在战争和压迫中煎熬。但是回国之后更是困窘,因为她比之前更加不可能适应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即使有了爱情和婚姻,最终她还是只能再次(永久地)离开这个国家。
  玛嘉不是完美的女性,她可以为了虚荣(也是出于自卑)说自己是法国人,也可以聪明地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编造谎言。但是她也会勇敢的指责老师的虚假教育,甚至勇敢地在大学的论坛争辩,让所有男人哑口无言(用她外婆的话来说,就像把他们的小鸡给割了)。
  人总是需要自己的身份和归属。即使是被人从家园赶出的人,逃离家园的人,始终也还是无法离开家园,因为人的心灵也需要一个家园。所以玛嘉最后还是要做自传式的漫画。


2010年5月21日星期五

无题

  男人是物质,女人是意义。两者对称而不对等。
  物质本身是自洽的,可以独立存在的;而意义本身是不自洽的,不能独立存在的。有现实的世界,却是混沌无序没有规律的,至少在逻辑上说是可能的;但是没有现实世界的理念世界却是根本无法存在的。没有万有引力定律,物体依然可以存在、依然可以有质量。但是没有质量、没有有质量的物体,万有引力就无法存在的。常见的一种观点是,女人是早熟的。但这一原因却是,男人从小学习的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而女人从小学习的是美学和政治学。男人负责设计汽车、制造汽车,以及驾驶汽车;女人负责坐车和爱车。
  男人的目标往往是对于财富和权力的占有,明确的目标。男人的美学主要是炫耀,但是占有与炫耀并不快乐,在通往占有的路上和达到占有的终点,都没有快乐或只有短暂的快乐。女人的目标则是快乐与幸福,而这一目标是如此的抽象和"上升",以至于她们也不知道如何能达到。往往达到快乐和幸福还是要通过对财富和权力的占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占有男人——成功的男人。
  人都是易犯错的,都是可能堕落的。堕落的原因,或者是处于极度的贪欲,或者是处于极端的难以承受的困境,而内心却不足够有这样一种力量来阻止。对于男人来讲,堕落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内心的贪欲就更大,而往往缺少一种内在要求来阻止堕落。对于女人来说,她们的贪欲要小,很多情形下不用直接面对复杂的现实,而长久以来习得的美学要求、优雅准则、容忍气度与理想主义情结会形成一种阻止堕落的力量。所以这个世界上,罪犯绝大多数是男人。因此有这样的观点,人类的上升,是来自于女性的涵养和包容。
  男人是科学,女人是艺术。数学是上帝。数学往往出现科学的语境,而艺术从科学中借用的方法和技术手段似乎远大于数学对其的影响。
  然而,为了表示中立,避免指控,少挨砖头,我这里一定要加上一句。"但是,如果有人认为女人是上帝不完美的创造,那我是绝对不能同意的。"

2010年5月8日星期六

南开砸车与复旦打镜头

  5月4日的消息。上海世博会上,一香港记者在中国馆的排行队伍中拍摄,造成人流停滞。一志愿者被派上前劝阻,四次提醒无效,以手遮挡镜头并击打港记的摄像机,造成机器损害。众多港记一同追问指责这位志愿者。志愿者第二次击打摄像机。这一切都被港记们的摄像机拍下。工作人员介入调解,志愿者承认错误,表示对港记的损失和不便负责赔偿,港记表示满意。
  不论何种情形,损害他人财物便是不对,不能说"我认为不会坏"便推掉自己的责任。
  在志愿者第二次击打摄像机,更是被指出是典型的小孩心态,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方面有不足。中立的看法,将责任推向第三方。支持志愿者的人说,正式的工作人员应当自己来处理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志愿者,志愿者本人要学会保护自己,处理不了的问题不要去处理。支持香港记者的人说,你们组织者就没有明确划定非采访区,这才是造成冲突的根本原因;况且你们对志愿者没有培训好就上岗,失职。
  我还是比较倾向于要保护志愿者的看法。志愿者,这个志愿者,还是个小孩子,抱着服务他人从而实现自我的朴素想法,抱着服从管理、执行所有命令就一切OK的简单想法,他的想法是简单的。但是以后他将知道,"社会是复杂的"。社会是复杂的因为,你仅仅凭着老实勤劳服从忍耐的箴言是远远不够的。他想象不到,为何有人会不听自己的劝阻,硬要阻塞人流;他更是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冲动和情绪会引起一群人的围攻;他想象不到,他一个只知道听话的孩子,竟然会又像个小学生一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那以后呢。
  港记呢?他明明承认自己当时"站在了不该站在的地方",他正是人潮停顿不能前行的"罪魁祸首",而且四次不听劝阻。原因是世博会的组织者没有明确划定非采访区?人不能装作没有常识,然后为自己辩解。即使是在没有法律的混乱社会,杀人抢劫盗窃仍然是犯罪。一个现代人到了一个原始部落里,因为这里没有成文法,没有一部现代的法律在这里有约束力,所以在这里做什么恶事都不是犯罪么?当然这样说似乎严重了,但道理一样。
  怀疑者的观点来了:港记就是要拍世博会上拥挤不堪的人流,但是却发现人流不够拥挤,不够混乱,于是自己摄像机手及助手几个人挤到队伍里去拍摄,这样就得到他们所满意的图像了。也许这个看法猜得多了些。但是看到一群三四十岁的港记围着那志愿者指责"你在干什么?!",以多欺少,盛气凌人,我仍然不禁感到龌龊和卑劣。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仿佛他们是热心他人财物安全的正义人士,为了他人挺身而出。我不相信好人碰巧集中在这里了。我宁愿相信的解释是:他们不能这样地"欺负"大陆的那些为他们所厌恶和痛恨的官员,就只能"欺负"小孩子了。在那一刻,他们是为他们的正义,为香港同胞所"遭受的恶意对待"所讨还公道。他们站在了他们以为的制高点上。正是他们的敌意激起了志愿者的同样的敌意。而他们不过也是唧唧喳喳的小孩子而已。跟冲动的志愿者没有两样。

  但我从这事便想起南开砸车的事来。07年圣诞节的前一天。即使校园内允许外单位汽车自由通行,也应当有避让行人的常识和觉悟,更没有说撞到他人却反道自己的车被刮伤,还要被撞的人来赔偿这种野蛮道理。当然那人不聪明,因为她以少敌多,而且还是客场作战,而且居然使用嘲讽技能,却不知道自己并不是山岭巨人。(相比之下港记们就很聪明,虽然是在客场,但是他们能够做到迅速集结形成围攻之势,在局部实现巨大优势,然后高调宣传占领道德制高点。牛逼。)但是无论如何砸车是不对的,不仅是不对,而且是十分过火的错误。一个人的冲动所造成的损害是十分有限的。(那摄像机虽"有损害",实则并无大碍。)但是一群人的冲动则会造成重大的损害,比如一辆车。更多人的冲动所造成的则将是毁灭性的无法挽回的后果。而且越多人参与这一冲动,错误的做法就变得越"正确"——因为众人是不会犯错的,众人即使犯错是无过、无责罚的。最后"带头大哥"是公开表示认错了,但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不这么认为。这个认错——同世博会这起冲突的认错一样——也是一件很有"中国特色"的事情。为什么说有中国特色,我就不必解释了。

  而这种事情最终的影响,往往是这样一种看法被推广了:"我是爱南开的。但是南开不爱我。"

2010年4月17日星期六

我们的时代

     我们的时代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首先,很多东西已经成为不可信的、不崇高的,或不那么可信的、不那么崇高的。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反感,以至于仇恨、敌对。其次是,可信、崇高已经不成为人们的目标和追求,人们以拒绝崇高,并且以堕落为荣。这是青春期的标志。青春期总是要经过的。青春期之后可能会走向两个方向。说,每个人都要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对整个世界都拼命地不区分的否定,只有这个经过无差别否定的阶段之后才能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格。但是,正如一个人少年时的毛病可能是中年之后的耻辱之源,这个时期之后的未来有可能是值得思考的。
     当下如果要对社会的诸多问题熟视无睹,一个正常人已经是不可能做到了。一个声音一统天下的局面已经结束了,太多的问题已经无法隐瞒。虽然仍然可以装作看不到,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掩耳盗铃不是正确的态度。
     当局是不能攻击的,攻击当局的后果是严重的、不可想象的。所以很多人都被憋坏了。现在人们都越来越容易发怒,越来越不吝惜攻击的词汇;人们也越来越容易绝望,越来越容易以这个社会的受害者自居。一桩桩人肉搜索给当事人带来屈辱,谁是罪犯?"春哥"是对李宇春的侮辱,这一"文化"事实上是全国几亿人共同参与的集体犯罪,只不过所有人都这样,仿佛就不是犯罪。在当局的"严厉"互联网政策下,色情网站也因为受害者的角色而被重新评价。传一条黄色短信也是对抗专政;访问被墙的色情网站也是对抗专政——我们的社会因此就产生了这么多自以为是的英雄。日本色情片女优苍井空注册了Twitter帐号,中国千万网友围观、Follow、讨论——这是伊朗游行时才会出现的景观,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是——在参与的人看来——最具有反抗精神的行为。当局者不提供宣泄的管道,情绪就这样宣泄出来。
     Google事件算是结束了吧。Google的官方博客上1月13日和3月23日的两篇文章在国内各个网站一转再转,有数不清的中文版本。但是Google许可美国政府管理Gmail电子邮箱帐户的消息,已经过了这么久,在中文网站上却丝毫不见报道。我们国内如此活跃的青年IT社区,对自由、开放的如此热爱和执着,在这条消息上却表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沉默。有人说,民主就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真理只说一半,就是谎言。它不敢说因为它恐惧。如果以民主自由开放为标榜的人,都有意隐瞒某些消息,那就是把自己变成和当局的宣传机器没有区别的另一立场的喉舌罢了。
     与当局对立的一个阵营已经形成。这个阵营仇视当局的一切,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没有组织形式。事实上,这个阵营没有清晰的存在,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已经加入了;而不知何时,你有觉得你从未加入过。这不是一个阵营,这是一个思潮,这是情绪的集合,而这种情绪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杯具。这个思潮会长期存在,但是终究无用。因为他没有作为,没有人民,只不过是自我激励与自我娱乐的俱乐部。
     如何解决社会当前存在的问题?比起这个问题,我更愿意考虑的是,个人在这个时代应如何自我立足。因为对于前一个问题,个人的思考没有意义。我们在这个时代如何立足呢?还是要有信仰、有希望。(我是不主张宗教的。)Google告诉我们,相信自由开放、和相信一家自由开放的公司,还是有差别的。如果我们信仰的是Google公司,那么就像是把大厦建在不牢靠的地基之上,这是一种危险。危险就是,可能会失去信仰、从而没有信仰;或者自我欺骗,把作恶当作不作恶。如果我们信仰宗教里施行神迹的神佛,也是相同。相信自有天理,相信善良,相信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相信这些"虚空"的概念。相信虽然现实不令人鼓舞,但是完全有可能变得更好,问题本身是可以解决的。正如相信一个游戏的谜题是可以解开的;如果不相信这个我们就不会去玩这个游戏。如果我们不相信问题会最终解决,不相信希望,我们就不会愿意生活。热爱生活,投入生活,不拒绝它。

2010年3月29日星期一

半唯物主义观点?

      我们大都长期受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类观点的教育。所有人坚信今日的首要任务甚至全部任务就是,"发展生产力",保持经济增长,并相信一次便能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另一些人没有这么乐观,不相信所谓的"复兴",但是仍然坚持实现和保持经济增长在今日具有其极端的首要的重要性;因为他们潜在的逻辑是:一旦经济停滞,国内的社会危机将全民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些人心中是有着摆不脱的忧虑的,忧虑之外,难说没有恐惧。面对政治体制改革的举步维艰、动作僵化,面对文化政策中的严控和压制,有人将持有这样的期望:经济的前进最终会推动积极的变革。总之归根结底,人们在经济上形成了共识、或者说共同的关注。
      如果经济停滞并长期停滞,我们怎么办?是不是绝望的人要去集体出家为僧了?
      我的意见是抛弃物质决定意识的表述,"决定"的字面意义远远超出了原应表述的含义。事实上我们可以这样来看(注意只是可以而已),将物质与意识,经济与文化,等等,看作地位平等、相对独立,然而有密切相互作用的两个方面。像DNA的双链结构,两者是平行的、不可互相替代的。没有谁大谁小、谁先谁后的问题。
      自改革开放以降,我们感到的社会发展是加速的,但是事实上经济的发展速度却是前一半明显高于后一半。这为何?当然可以说,人们对发展速度的感觉,受到经济总量的影响。虽然这是有说服力的解释,但是我仍然倾向于认为,这是由于在后半部分的开放的深入,使得人们的在思想、文化和生活方式得到深入的发展,而这比简单的物质财富的翻番对于人们和社会更为重要。开放所引起的文化上的进步要甚于、至少不弱于改革所带来的经济上的进步。——当然,如果换用功利主义的词汇,便是,精神富裕给人带来的幸福大于物质富裕给人的幸福。
      倘若相信经济与文化两者之间平等的地位与相对的独立性,便可轻松理解:何以经济发展未能推动廉洁吏治反而导致蔓延的腐败;何以经济改革易行、政治改革难为;何以赛先生科学被支持、而德先生民主却被扔在一旁。因为这里面原本就没有必然联系。一个运动员,我们相信他的四肢都是发达的;正如在一个健全完善的社会中,物质和精神都是富足的。但是,抽象来说,一个人上肢健壮不代表下肢也健壮。就有这样的人,双腿完全健康,但24小时坐在轮椅上,但是酷爱练习举重,举重就是他的生命。最终是双腿萎缩,前臂却比大腿还粗。不要说这个例子荒诞,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情况。一切以经济为准绳,对于思想文化的全面放弃,已使得我国在精神领域全面倒退。
      仍有如此多的人相信,只有经济一直增长下去,社会问题才能得到解决;甚至有人相信,只要解决经济上的问题,社会问题(包括贫富差距、社会不公、贪污腐化、社会治安等等)最终都能"自动解决"。这个逻辑是枷锁,甚至是绑架。接受这个逻辑,就只有收声,只有听命。而那人说的会是:"别想那种问题,没有意义。"社会问题,精神领域内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必须着手解决,(当然,我们完全可以视而不见,地球不会因此爆炸。)而且解决问题,只有可能嫌晚,绝不可能嫌早。永远不嫌早。

2010年3月18日星期四

自发分裂

    熵增原理说一个封闭系统的熵是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的。而s = k lnΩ,即熵等于玻尔兹曼常数乘以微观状态数。就是说物理系统的自发演化趋于这样一个宏观状态,此宏观状态下的可能微观状态数是最大的。
    把自然科学的结论"应用"于社会之中是不可靠的。所以下面的内容如何看待如何评价,要有您来决定。
    外表的统一和整体性不说明内部的有序与均一性。中国是强调统一的国家,我们使用同样的汉字,共有同样的历史,同文同种。而事实上,我们虽然使用同样的汉字,却说着不同的语言。我们知道很多外语都是用同样的拉丁字母写的。自清以上,鲜有强调统一的,认为统一天下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霸业,还是历史的一件伟大功劳的帝王,似乎只有嬴政。至于今日,随处可见地域歧视(我相信所表现出来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与地域不认同。而这普通话,也不是普通人说的话。中国的历史也不是一部民族统一、民族和睦、民族融洽的历史。
    宗教则是天生有自发分裂的内在品质。在古代,为了阻止分裂,便是召开会议将对方斥为异端(类似的情况似乎今天也有),然后消灭之。西公教与东正教分裂,然后抗议者建抗议教,抗议教里又再出圣公宗、重浸宗……。伊斯兰教似乎主要就是逊尼派和什叶派。佛教分出南传北传,北传分藏传汉传。藏传是格鲁、萨迦等等十派,汉传是禅宗、密宗等等十宗。为了保持统一,阻止分裂,基督教要求必须信圣经,必须信其中的神迹,必须信耶稣确由童贞女玛利亚所生,必须信耶稣确实死而复生;否则便是异端。伊斯兰教的做法一样,不过是要坚守古兰经。佛教似乎没有这个内容,不过我想也许这个是使他更加分裂以至于世俗的一个缘故吧。
    一千多年前到两千年前写的书,不把它当作历史文献而当作全部真理与神的嘱咐,这是执迷不悟的强迫症。对此,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不信佛。
    开源软件运动的阵营也是自发分裂的。现在有多少开源许可证?GPL, BSDL之外,Apache, Sun, Microsoft(!), IBM, LaTeX, Eclipse等等都有自己的free software license。不谈里面有多少有理和无理的争吵辱骂。反映于许可证的分裂的,是理念的分裂。为何要开源,开源最终要达到的目标为何,开源可否商业化、可否盈利,应如何商业化、如何盈利。这种理念的分裂,以及更重要的,在所作所为上的分道扬镳,不禁令悲观的人们担忧着最终将断送整个开源运动。
    甚至只要看看有不同GNU/Linux的版本,就能意识到这里的自发性分裂远不止此。有如此多的短命的无果的发行版,而一个主流发行版指向有如此多的改装和演绎发行版,(雨林木风改装版,您有听说过么?)当然BSD的情况相比之下好得太多太多了。
    下面开始是我最开始想要说的话——这篇文章的构思顺序是与所展现的顺序完全相反的,所以思路必有很多极不通顺之处——那就是,要与众人所推崇的潮流偶像划清界限,是在思想上划清界限,比如公共知识分子韩寒、艾神艾未未、李晓来、安替等等等等。当然这也许因为我个人的思维方式是习惯性拒绝。但我是强烈地感觉到,他们是不正确的,不是在前进的;你跟随他们,你自己就无法前进。那些比起提高自己的水平和见识,更愿意提高自己的影响力的人,我是很不欣赏的。而我发现他们欣喜地看到自己影响力在不断增长,并且利用自己的影响——毋宁说是众人的信任和崇拜——在做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我又不是很赞同时,我感到强烈的不安。我感到与他们分道扬镳是必要的,应当的。而我自己感到背后有个声音说,"你这个叛徒,你要离开我们,加入他们么?"好吧,首先我不认为他们所肩负的"高尚"理想会因我一个无名小卒对他们本人的不认同而断送;其次,just let it be, and let's see what the end is.

2010年3月9日星期二

理念是不可抛弃的

  每个人最初都是理想主义,这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足够多的现实。有充分理由认为任何经过足够猛烈现实打击的人,都会放弃理想,否认理想的存在。这里如果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推到其各自的极端,只承认理念的意义,与只承认现世的意义。只承认理念而否定现世,所有人均承认其错误,但只承认现实而否定理念,就并非所有人认为其错。这里的目的在于说明只认同现实而忽视和否定理念的存在是不可的。

   中国人的得意的数千年的历史,被合理地认为是无尽的循环。或者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环;或者是治乱的循环。史学家们治时就称赞,乱时就怀念;一人揭竿而起,推翻朝廷就成为正统,其先祖追及炎黄;不成便为逆贼,万事骂名。不寻求任何新的解释和超越。噩梦一般的循环。没有共和的理念,袁世凯照样做得皇帝,他做不得皇帝,总有人会做皇帝,这个噩梦就还会继续下去。推翻皇帝又变成皇帝,那你推翻皇帝又有何意义?难道为中间那没有皇帝的间歇期么?这个是足够补偿以社会灾难和希望破灭的成本的么。


   理念是有错的。现世是不可能错的。这里我的意思是,单只有理念,内中也是会有错的;但只谈现世,其中是无错的,因为现世本身是无标准无评判的。以特定的理念框架来看现世,现世会有错了。即,只要现世而不要理念是完全自洽的;把理念加诸于现实,是难以自洽的;单只理念,一般来说也是难以自洽的。理念的意义,绝不是追求自身的"完美"和"精妙"。只为了自身的自洽而建立的理念是不能前行的。

理念的意义正在于在现世有所指,对现实要求改变,指导人做某事而不做某事,指出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事应为,何事不应为。理念也应是可辩驳的。说,人是生而平等的。可以去反驳,来问为什么。这一反驳是值得和应当的。我不能充分证明,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这一点。比如,我可以说,后天因素对人的影响要远超过先天因素;也可以说,贵族的后代不一定有高IQ高EQ高MQ;也可以说,来自的农村的大学生少,这是由于对农村的教育投入少、师资条件差、以及招生的不公平所引起,而不是来自农村的学生的禀赋就低。这样我可以自然地,然而不充分地导致一个结论:在很大程度上所有人都具有相等的潜力(体力和智力),因为有相等的权利来开发自己身上的潜力,来发挥自己的能力。即所有人生来平等,因而应在现世得到和实现平等。如果在理念的论争里,否定人是生而平等这一观点,是可辩驳、可争论的。但是如果说平等不平等是空话,完全没有意义的概念的话,这个是无法反驳的。


   只要不是自始至终生活在完美空间,而且对完美空间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或者对现实还不是绝望和麻痹的态度,人就不可能不去找一个原因,找一个解释,找一个方向。如果人对于现实的态度的表达只是情绪;如果人们行为的来有都只是出于情绪——欢喜、陶醉、发怒、发狂、呆滞、忧郁——的话,后果是无保证的,也往往难以达到人最初的目的——更不要说最终的目的了。抽象的空洞的思考是必须的,理念是必须存在的。


   逃离现实就是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在空中,虽能活动和挣扎,却欲前行而不得。而拒绝理念,则必然要忍受现实的荒芜和自己的无能。每个人最初都是理想主义者,经过现实的磨砺和打击而扔掉理想是在平常不过的;然而难的是再把它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