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悲剧的诞生

　　这是尼采青年时期的作品，包含着许多问题。最明显的问题是思维混乱，论点不清。前后二十几章没有任何关 系。通篇都在说同样的话。

　　艺术有两个因素，一个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幻境，一个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醉境。前者以造型艺术为代表，后者以音乐为代表。而悲剧作为最伟大的 艺术，以阿波罗的梦境为内在形式，而以狄奥尼索斯的醉境为外在精神。两者如同太极的阴阳两仪，相生相克。两者交战争强，但倘若一方过强，又会 对方的虚弱而丧失生命力。这便是尼采的理论。尼采认为，古希腊悲剧的丧失是由于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阿波罗的幻境彻底击败了酒神的醉境。而在 前苏格拉底时期，希腊人仍保留着醉境的精神，而也正是这种蒙昧的精神塑造了伟大的希腊悲剧。

　　这些都是颇可取，颇可采证的理论。但是，尼采提出这个理论却根本不是认真的，严肃的。他为自已特有的心理服务，因而留下无数败笔和缺憾。 即使他自已见到这样的漏洞，也必然会猛烈进攻。

　　尼采认为苏格拉底后的几千年，正是由于阿波罗幻境精神的泛滥，让这个世界变得肤浅。当前所急，就是要恢复酒神精神。而稍有严肃学术态度的 人，都会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酒神精神会战败，而且几千年都未曾有转机？按照尼采的理论，太阳神精神也早该虚弱无力，一击即溃了。而希腊前苏 格拉底时期的酒神统治，或与太阳神的共同统治，这本身并非确凿的结论。但话题转到当前德国，又是德意志民族先天就有浓厚的酒神精神，并仍保持 至今。那既然如此，为何今日的德国艺术仍旧是堕落腐败的，无法与后苏格拉底时期的希腊相比呢。

　　事实上，尼采所谓的酒神精神，无非是文明之前的蒙昧。当然在今天，人们对于野蛮人的野蛮习俗也不再只是简单地看作野蛮。所以中国也有所谓 的狼图腾。尼采引用康德，歌德，叔本华，想借来充实他的结论。但他的思想虽从这些人出发，但却根本无法相容，至少与康德和叔本华无法相容。康 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序言里说，真正的形而上学从未建立，为什么？因为前人的建筑太粗枝滥造，即使自称王位，也无法建立长久的统治，因为有"憎 恨一切地面建筑的游牧民族"。所以要从最基本最纯粹的开始，一步步建立稳固的知识基础。大意是这样。这就是要建固太阳神的神殿以防备酒神的进 攻。叔本华的要求是，回退至佛教的完全禁欲中去，这与纵欲的酒神也是完全相对的。

　　因而尼采提出历史中被遗忘的希腊酒神精神，其实质心理是对抗以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的文明国家的所谓罗马文明。"这种文明已经没落了，或 者从开始就是有病的，不论如何，我们要建立新的与之完全不同的文明，而且我们是从头建起，不会以这种文明为基础。"这种思潮，在德国文化史上 极为重要。也是德国人之所以是德国人的重要原因。叔本华是绝对的例外，康德在这种思潮上则恐怕是难逃干系的。

　　类似的思潮，在德国之外也是极为多见。其特征是，落后的文明不愿加入甚至不愿承认先进的文明。近代俄国与德国接触，连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认 为俄国必须回归东正教，他说，我们在学习中丢弃的东西比我们从德国人那学来的东西要多得多。近现代俄国人最重要的哲学问题就是俄国是什么，俄 国应该是什么，但不论如何，俄国首先是俄国，然后才可能是什么。现在又有多少人认为西方的制度不如我们，西方国家的社会问题比我们严重多了。 中国几千年的文化积淀远胜西方。心里真正这样想的人其实很少，但从未这样想过的人更少，在舆论上煽动此种思潮的人，则不是没有。

　　尼采所代表的，正是马丁路德以来德国人的民族自尊心。以此自尊心进步，也以此自尊心陷入偏执。哲学和民族是完全无关的。为了这一种心理， 他放弃了最重要的东西，端正的研究态度。为了不可更改的结论，陷入了混乱的康德式诡辩，但是他基础不够，心底太单纯，康德是个十分狡猾的人， 他没有看透。尼采很多话颇有一时洞见一针见血的意义。由于他的这份自尊以及单纯，他最终只能写格言体文章。恐怕这就是尼采的悲剧。由此我们更 应特别注意"虚心"这两字的含义，不要为一个我们不愿接受的结论最终陷入自欺，其痛苦与悲哀都是至深至重的。

　　现在我们把话题转到与《悲剧的诞生》几乎无关的话题。专门来谈落后文明与先进文明相处的问题。我们从中国谈起。中国是多民族融合的国家， 历史上不知多少完全不同的民族，最终都融入了华夏文明。匈奴，鲜卑完全融入，突厥恐怕也是大量融入，恐怕还有不少从波欺阿拉伯来的人也已完全 融入。如果落后文明始终拒绝先进文明，今天的中国不知有几百个民族，或者是几百个国家。从辽，金开始，起于东北而入侵中原的民族开始表现出对 中原文明的抗拒，不愿被同化。而中原王朝的读书人和百姓，也从宋开始有强烈的民族感。这在之前是很少见的。同样从东北发起的元，清则是表现出 了对华夏文明的极端敌视。而从元至清正是华夏文明极度衰退的时期。

　　一方面，我们看到落后文明如愿接受先进文明，虽然导致自身民族身份的丧失，却推动整体文明的进程；相反，如果有武力强权的落后文明拒绝接 受，虽然保持了自身民族身份，但对整体文明却是阻碍。而另一方面，是很多人的疑虑，那就是，文化上落后的民族在接受了先进文明之后自身往往会 迅速变弱。以至于很多人心里认为野蛮其实比文明要好。

　　以中国的五胡乱华时期而论。曾经在秦汉时期最强的匈奴衰落最快，更多时期是由鲜卑族占据北方。文化较高的慕容鲜卑最终又不敌文化更落后的拓拔鲜卑。拓 拔鲜卑以天寒地冻之大同为基地竟成强国，几乎饮马长江，但南迁洛阳之后却同样迅速衰落，无法抵挡北方六镇叛乱，要由在晋阳仍保持蛮化的尔朱氏 平叛并夺权。以后来东北方向的金灭辽，蒙古灭金，最后是建立最稳定的最大疆域的后金。同样是如此。

　　但是武力的强弱，不足以说明问题。罗马帝国在接触基督教后不再有大规模对外战争，基督教成为国教后一百多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蒙古人的征伐 几乎遍及整个亚欧大陆，但各自接受东正教，伊斯兰教，喇嘛教后也几乎不再有武力可言。喇嘛教在我们看来仍是非常野蛮的。但是蒙古人和吐蕃人接 收喇嘛教后却迅速变弱。吐蕃人曾经与唐竞争占领西域，附属南诏，攻陷长安，势力伸入中亚与印度，但是喇嘛教进入后再也没能发动对外战争。在清 朝前中期，中亚的最强势力准噶尔，是原来蒙古最落后的一部。除了伊斯兰教不了解外，可以说即使是宗教本身，也会削弱一个民族的武力。可以说凡 是发动大规模战争，不论是古代的大帝国，还是近代西方与俄罗斯的殖民，或是二战的德国和日本，都是落后和文明缺乏的代表。中国人乐于取笑的意 大利，自统一建国后便以武力之弱闻名。但意大利是文艺复兴的中心，拉丁文明的最完整继承；意大利是唯一没有历史包袱的轴心国，不是因为弱，而 是意大利没有做违反人道的事。同样为中国人取笑的印度，几千年来以武力之弱闻名。而印度人是宗教思想最为浓厚的民族。

　　吕思勉说到北魏南迁洛阳汉化后迅速腐败，他说，这种只以侵略为目的民族，在侵略完成目的达到之后必然腐化堕落，因为他们没有事可做，只能 贪图享乐，这不是汉人文化的错，而是没有自己文化的错。以天龙八部扫地僧的话来说，武学皆有毒，须佛法化解；如果没有佛法的化解，炼成最高的 武功不过是害了自己；而真正佛法价值的人，就只想追求更高的佛法，而不愿再追求武学了。

　　　因而西方殖民帝国统统崩溃了。以列宁主义为文化的苏联帝国，也崩溃了。几千年的华夏，印度，波斯，则仍屹立未倒。西方有人说民主国家无 战争，其实是文明消除战争。